知识产权与人权的关联辨析
时间:2013-03-29 13:28:38  来源:找法网   作者:

       在1948年的《世界人权宣言》等国际性和地区性公约中,在列举人权时规定了与知识产权相关的问题。有人据此认为知识产权属于基本人权。随着知识产权法律全球化的发展,人们越来越意识到知识产权同人权之间的联系的复杂性,甚至认为现存的知识产权制度同人权之间存在某些冲突,例如联合国经济和社会理事会人权促进和保护小组委员会在2000年8月举行的会议上作出专题报告,指出知识产权与人权之间有关“现实存在的或可能的冲突”,“TRIPS所包含的知识产权措施与国际人权法是冲突的”。[1]那么,知识产权是一种基本人权吗?知识产权与人权的联系与区别何在?本文分析人权文书中与知识产权有关的条款,研究它们规定的究竟是什么性质的权利。

  一、国际人权文书和有关国家宪法文本关于知识产权的规定

  国际人权公约规定作者、创造者和发明者的权利始自1948年5月2日美洲国家组织第九次国际会议通过的《美洲人类权利和义务宣言》。由美洲国家司法委员会负责起草并完成的这一宣言在第13条规定了“文化福利权”[Right to the benefits of culture],确认:“人人有权参与社会文化生活,欣赏艺术,分享知识进步尤其是科学发现产生的利益。同样地,关于他的发明或由其所创作的任何科学、文学或艺术作品而产生的精神的和物质的利益,有享受保护的权利。”[2] 1948年世界人权宣言是构筑人权体系的划时代文献。《宣言》并没有直接明了地提及知识产权,在第27条第2款宣示:“人人对由于他所创作的任何科学、文学或美术作品而产生的精神的和物质的利益,有享受保护的权利。”与之密切相关的是第27条另一规定:“人人有权自由参加社会的文化生活,享受艺术,并分享科学进步及其产生的利益。”

  《世界人权宣言》所宣示的“权利”在《经济、社会和文化权利国际公约》[1966年]和《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中得到进一步发展。《经济、社会和文化权利国际公约》第15条第1款第3项规定,缔约各国承认人人有权“对其本人的任何科学、文学或艺术作品所产生的精神上和物质上的利益,享有被保护之权利。”

  以上人权文书的相关规定,使得有些学者认为知识产权具有所谓“人权属性”。[3]从各国的宪法文本来看,在各国宪法中我们很少见到明确规定知识产权是人权的条款。目前只见到1995年11月通过的《阿塞拜疆宪法》直接将知识产权规定为受到宪法保护的普遍意义上的人权。该宪法第二编“基本权利与自由”,明确设立了两章:“人的权利与自由”、“公民的权利与自由”。知识产权与生命、自由、财产、平等、思想与言论自由等权利均规定在“人的权利与自由”一章之中。该宪法第59条规定:在阿塞拜疆境内,人的权利与自由直接生效。[4]各国宪法都有保护财产权的规定,一般的扩大解释可以认为这些保护财产权的宪法条文同样适用于作为无形财产的知识产权。

  美国宪法第1条规定的是立法权问题,其中有两个条款是知识产权保护的宪法上“法源”。美国宪法第1条第8款第3项是所谓的“贸易条款”,是美国国会制定美国的联邦商标法和反不正当竞争法[1947年兰哈姆法]的依据,它规定国会有权“管理与外国的、州与州间的,以及对印第安部落的贸易。”美国宪法第1条第8款第8项是所谓的“版权专利条款”,是美国国会制定版权和专利法的依据,它规定“为促进科学和实用技艺的进步,对作家和发明家的著作和发明,在一定期限内给予专利权的保障。”

  二、关于知识产权属于基本人权的主要观点及评价

  1.第一种观点认为知识产权作为人权,源于它是一种自然权利

  在西方政治法律史上,约翰。洛克、胡果。格劳秀斯和托马斯。霍布斯等自然法学代表人物都用自然法理论论证财产权的自然属性。其中洛克是财产权自然法理论的最具代表性人物。洛克认为,生存权、自由权、财产权是人的与生俱来的权利。其中,洛克最重视财产权,他认为自然状态的自由是以财产权作为其核心的,因为人既然享有生命权,就需要有维持生存的各种物品。财产被当成了天性,是人生追求的重要目的。造物主赋予人们生存权,就同时赋予人们通过财产来维持生存的权利。在人类之初,世界上的东西都归人类所共有。虽然自然界的万物一开始虽然为人类所共有,但每个人对自己的人身享有一种排他性的所有权和由自己支配的人身自由权,而他的身体所从事的劳动是“劳动者的无可争议的所有物。”所以通过劳动,人就在为人类所共有的自然物品上掺进了他的劳力,从而排斥了其他人的共同权利,确立了对该自然物品的财产权:“在最初,只要有人愿意对于原来共有的东西施加劳动,劳动就给予财产权。”因此,财产权来源于人的劳动。当一个人通过劳动把人类共有的自然物品据为私有时,他必须受到双重限制:一是他必须留下同样并且足够好的给其他人,二是以他自己的生活享用为度,不得浪费,以防止腐烂。但是,货币不会腐烂。所以人们可以通过占有货币来占有无限多的财产。个人通过劳动获得财产,在他还留有足够的同样好的东西给他人的情况下,某些东西被占完了也没有关系。[5]虽然在洛克的理论中,财产权是一种核心的自然权利,但正如石元康先生所言,“洛克理论中的财产权却是一种奠基在别的更基本的自然权利之上的。这些更根本的自然权利包括生存权及人身权等。”[6]因此,将财产权作为一种自然权是洛克对抗封建专制的手段。而自然法所描述的并体现在法国《人权宣言》中的保证私有财产不受国家侵犯的原则更成为是现代西方政治和法律学说的基石之一,也成为人权学说的滥觞,它深刻影响了包括《世界人权宣言》在内的国际人权文书。

  知识产权的自然权利说认为,人类在创作了相关作品、发明了相关的技术和采纳了相关的商业标记之后,就自然享有权利。[7]洛克的财产权是自然权利思想直接影响了知识产权的正当性学说。正如有的学者所言:“作为财产总概念的一部分,知识产权应该被纳入到财产的范围,因为,绝大多数人相信知识产权具有财产的属性。”尤其是在大陆法系国家,有关知识产权的自然权利属性理论得到继续深化,“其结果是法定版权保护在现在或许比任何英美国家更被认为是一种对作者自然权利或人权之于他的创作的经济和精神成果的认可和完善。”[8]我国学者也有人认为知识产权是与生俱来的自然权利,例如吴汉东教授指出:“作为私权的知识产权有如下特点:第一,它是”天赋之权“。近代启蒙思想家认为,天赋人权是利己主义的权利,即是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的权利。因此,知识产权是”天赋“的、”与生俱来“的,它不应由国家特许而产生;第二,它是”普世之权“。近代人权理论的视野中,财产权与其他人权一样,是超时代、超社会的普遍权利。因此,知识产权是”普世“的,是一种”普遍权利要求“,它不可能是个别的、局部的行政庇护;……”[9]然而,用自然权利的理论来解释知识产权面临一系列问题。问题之一,当人们自然权利来论证知识产权时,那么必须要阐明知识产权是否属于自然财产权。一种可能的回答是知识产权一定是财产权,因为世界上的法律都已经承认知识产权是私人财产权。这种观点不能成立的道理很简单,因为自然权利的定义不能依赖于法律的宣告。另一种可能的回答是将洛克的有形财产理论用于解释作为无形财产的知识产权,但这种解释和论证也难以自洽,洛克关于财产权的学说是用于解释有形财产的,用于解释无形财产则很成问题。因为洛克理论认为,人类共有物变成个人私有物的内在依据之一是人的自然需要,“人类享有生存权而且唯一可行的、能使他们生存的方式就是各自占有必要的物资来为自己提供食宿”,也就是说特定的生活必需品是不能公有的,因为在使用上具有排他性,就必须为特定的个人占有才能满足需求,但作为智力产品并非如此,“对其使用并非生存所必需,而且,它们可以被无数人同时或连续地使用而不耗尽。”[10]问题之二,财产权是否必然就是人权。[11]对此我们不妨参考美国学者H.G.Shermers关于财产权是基本人权的分析。H.G.Schemers认为,大多数财产权都不能归入到人权范畴。他认为人权与财产权都可以被划分为诸多范围,基本人权的国际保护体现在国际法律文献中不仅要包括权利,而且要包括义务和相应的国际执行机制。他认为大多数财产权都无法归入这种基本人权的范畴。如果离开了某种财产权的运作,诸如生命之类的基本人权就会受到严重影响时,该财产权被视作基本人权才是合理的。换言之,财产权是否属于基本人权范畴要视人们对其的需要程度而言,只有事关实现基本人权的财产权才能归入人权范畴。[12]而对知识产权而言,只有与实现基本人权有关,即如果离开了某种知识产权,人的生命、自由就会受到影响,这类知识产权才应归于基本人权范畴。而知识产权是否具有此种属性,何种知识产权具有此种属性,尚需我们详尽地加以考察。问题之三,知识产权具有时间性,其存在有一个时间上的限制,或者有一定的法定权利期限[版权或专利],或者必须通过继续注册才能得以展期[商标].例如大多数国家法律规定文字作品版权的保护期限是“作者有生之年加死后50年”,发明专利的保护期限是从申请人申请之日起20年,实用新型和外观设计的保护期限是从申请人申请之日起10年;商标的保护期限是自注册之日起10年,可以在期满前申请续展。[13]而自然权利是没有时间限制的,无论何种自然法学说都认为自然法是一种本原性的法律,自然权利不可能有时间上的限制。最强的自然权利不外乎生命权和自由权,而这两种权利并没有时间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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